清華五道口：關于硅谷銀行破產的事件分析

○ 2023年3月10日，美國最大的科技金融機構之一——硅谷銀行（Silicon Valley Bank，簡稱SVB）因為存款者大規模提現，導致資金鏈斷裂，被美國加州監管機構接管，成為美國歷史上第二大銀行倒閉事件。

○ 硅谷銀行的破產，是科技圈和創投圈深度綁定的商業模式與目前的加息周期不匹配的結果。在2022年進入加息周期后，硅谷銀行資產端無法匹配負債端的較高利率，面臨巨大的利息壓力。隨著科技投資放緩，為了維持運營和發展，初創企業不得不頻繁從銀行提取現金，硅谷銀行的現金儲備急劇下降。

○ 硅谷銀行在兩天內倒閉的直接原因，是3月8日該行發布了一項戰略轉型計劃，不僅沒有為投資者提振信心，反而將投貸兩側的客戶信任同時推向冰點。

一、事件概述

2023年3月10日，美國最大的科技金融機構之一——硅谷銀行（Silicon Valley Bank，簡稱SVB）因為存款者大規模提現，導致資金鏈斷裂，被美國加州監管機構接管，成為美國歷史上第二大銀行倒閉事件。該銀行主要為科技初創企業提供融資服務，曾經是科技行業的重要支柱和合作伙伴。在倒閉前一天，該銀行出售了210億美元的可供出售證券（Available For Sale Securities，簡稱AFS證券），虧損了18億美元，并計劃通過普通股和優先股等融資22.5億美元以彌補債券投資的虧損。這一消息引發了市場的恐慌，導致該銀行股價在一天內暴跌60%，從267.32美元跌到106.04美元。同時，多家風投機構建議客戶撤出存款，導致該銀行當天遭到420億美元的存款擠兌。在倒閉當天，該銀行股價再次暴跌60%，從106.04美元跌到36.12美元，并被停牌。美國政府隨即介入，關閉并接管該銀行，同時宣布了全額償付存款和250億美元的救助計劃。該銀行的英國子公司也被匯豐以1英鎊的價格收購，并獲得了20億英鎊的流動資金注入。SVB的倒閉不僅對科技行業和金融行業造成了巨大的沖擊和影響，也引發了對美國金融體系和科技行業的質疑和擔憂。此外，SVB的倒閉也與另外兩家科技金融機構——Signature銀行（Signature Bank）和Silvergate銀行（Silvergate Bank）的倒閉有著緊密的聯系。Signature銀行是美國第三大科技金融機構，也是因為存款者大規模提現而倒閉；Silvergate銀行是美國最大的加密貨幣金融機構，因為加密貨幣市場的暴跌而倒閉。這三家銀行的倒閉共同反映了科技金融領域的風險和挑戰，也對科技金融領域的發展和創新提出了新的要求和期待。

二、倒閉原因剖析

在談原因之前，我們有必要先了解一下事件發生前的背景——疫情以來的超低利率為美國科技行業帶來了“融資之春”。

（1）美聯儲量化寬松奠定流動性泛濫基礎

2020年3月，新冠疫情爆發，引發全球危機，美聯儲兩次緊急降息，將聯邦基金利率目標區間降至0.00%—0.25%的水平。這是美聯儲自2008年金融危機以來首次將利率降至零下限，也是美聯儲歷史上最大幅度的降息行動。美聯儲的目的是通過向市場投放貨幣，增加流動性和信貸供給，緩解疫情對經濟的沖擊。這一方面穩定了金融市場和實體經濟的流動性需求，另一方面也帶來了科技行業的繁榮和風險資產的上漲。2021年，硅谷的科技行業迎來一場熱潮，企業融資活動非常火爆。硅谷銀行吸收了大量科技創投企業的存款，其存款額從2019年底的 620 億美元激增至 2021年底的1,754億美元。

來源：券商研報

圖1：硅谷銀行存款規模從2021年起激增

（2）美聯儲加息致險情，短借長投惹禍端

從資產結構來看，截止至2022年12月31日，硅谷銀行的總資產達2,120億美元，其中62%的資產為現金和固定收益證券，而絕大多數固定收益證券為國債和政府資助企業發行的證券。美聯儲放水使硅谷銀行在負債端吸收了大量無息/低息存款，但低息環境下，市場貸款需求下降，銀行資金無處可去，面對流動性過剩，硅谷銀行在資產端購置了大量長周期，低收益的美國國債和MBS機構債。這種短債長投的模式，在低息時代為其帶來了豐厚的利潤。

來源：SVB Strategic Actions/Q1’23 Mid-Quarter Update March 8, 2023

圖2：硅谷銀行資產中固收證券占比過半

但現實情況是，硅谷銀行沒有考慮到經濟整體形勢。隨著疫情逐漸得到控制，美國經濟開始復蘇，通脹壓力也不斷上升。2022年，美國正式進入加息周期，硅谷銀行持有的大量長久期美債受到較大沖擊。從圖4我們可以看到，2022年12月開始，短期債券的收益率已經明顯高于長期（六個月的收益率遠高于十年的收益率）。對于硅谷銀行來說，資產端持有的是長久期債券，負債端主要吸引的短久期存款。當利率曲線出現了明顯倒掛時，其資產端無法匹配負債端的較高利率，面臨巨大的利息壓力，即它需要支付給存款人更高的利息，而從持有的長久期債券中獲得更低的利息；另一方面，長期利率上升導致債券價格下跌，硅谷銀行出售投資組合中的部分證券將出現嚴重虧損。這樣一來，其不僅會損失掉原本應該賺取到的利息差額，利潤也會大幅縮水，并可能導致虧損甚至破產。

來源：Bloomberg數據

圖3：新冠疫情后持續加息

來源：Bloomberg數據

圖4：收益率曲線-長短期債券收益出現明顯倒掛（單位：%）

（3）創投圈寒冬來襲，客戶提款需求旺盛

與普通商業銀行不同，硅谷銀行的存款基礎絕大多數來自創企及VC/PE基金，而且客戶大多集中于高新科技及生命科學/醫療健康領域，占比超過了60%。早期或成長期的科技創新企業的經營狀況和融資需求通常難以預測，受市場環境和政策變化的影響較大。硅谷銀行需要在風險管理和資產負債匹配方面做出特殊的安排，才能應對可能出現的流動性危機或信用損失。2022年下半年起，硅谷爆發集體裁員潮。根據Layoffs.fyi的數據，2022年11月12日之前，全球科技行業共有超過1.5萬人被裁。其中，最受關注的是推特、Lyft、Uber等知名互聯網公司。裁員背后，是企業不及預期的賬面表現、不斷下跌的股價和估值，同時，也給風險投資帶來了沖擊。

風險投資是支撐硅谷創新生態系統的重要力量之一。2022年下半年以來，風投市場出現了明顯的放緩跡象。與2022年第4季度相比，2023年第1季度美國風險投資將下降15—20%。科創銀行的獨特之處在某種程度上也促成了它的迅速消亡。隨著科技投資放緩，為了維持運營和發展，初創企業不得不頻繁從銀行提取現金，硅谷銀行的現金儲備急劇下降。為了滿足客戶的資金需求，硅谷銀行不得不虧本拋售其持有的大量債券，并承擔巨額虧損。

來源：SVB Q4 2022 Financial Highlights January 19, 2023，數據截止至2022年12月31日

圖5：按客戶細分市場劃分的客戶資金總額

來源：SVB Strategic Actions/Q1’23 Mid-Quarter Update March 8, 2023，數據截止至2022年12月31日

圖6：客戶融資遇冷，資金消耗大

（4）最后的導火索：公司公告激化市場恐慌

硅谷銀行在兩天內倒閉的直接原因，是3月8日該行發布了一項戰略轉型計劃，它的目的是為了解決硅谷銀行在債券投資上的巨額虧損，以及其資產負債表上的高風險敞口。主要內容包括：第一，計劃處置所有可供出售的金融資產組合共210億美元，但會帶來18億美元的虧損；第二，計劃通過增資擴股方式募集資金22.5億美元（包括公開發行普通股12.5億美元、定向發行普通股5億美元、發行可轉換優先股5億美元），以彌補其債券投資的18億美元的虧損；第三，將定期借款規模由150億美元，增加至300億美元。

適得其反的是，這一計劃一經發布，不僅沒有為投資者提振信心，反而將投貸兩側的客戶信任同時推向冰點——市場認為這是硅谷銀行自救的最后一招，對其前景信心盡失。加上包括彼得·蒂爾的創始人基金在內的一些風險投資機構的投資人敦促他們投資組合內的公司從硅谷銀行內提取存款，造成的結果就是：一邊是投資者紛紛開始拋售手中所持股票，導致其股價暴跌超過60%，當日市值蒸發94億美元；另一邊是存款人擔心自己的存款資金受損，于是紛紛從各銀行取款。

據報道，在3月9日當天共計有420億美元的存款被提走，使得銀行的現金余額只有約9.58億美元。這樣巨大的現金流出使得硅谷銀行無法維持正常運營，并面臨流動性危機。在3月10日晚間，聯邦儲備委員會宣布了對硅谷銀行采取緊急措施，并將其交由聯邦存款保險公司（FDIC）接管 。這標志著美國歷史上最大規模、最具影響力、最富盛名的科技金融機構正式宣告破產。

三、對各方的影響

（1）創投圈

硅谷銀行的倒閉可能會讓美國的創新能力受到嚴重損害，引發科技行業的倒閉和裁員浪潮。硅谷銀行曾為美國約50%獲得風險投資支持的科技和生命科學初創企業提供銀行服務，其風險投資部門SVB Capital管理著95億美元的資金，擁有硅谷許多頂級風險投資公司的股份，如紅杉資本、Andreessen Horowitz、Ribbit Capital等。這也使其間接持有了一些科技行業中的最有價值的獨角獸創企，如Stripe等。這些持有股份的細節進一步揭示了硅谷風投，科技創企與這家倒閉銀行的命運息息相關。科創圈寒冬，創企客戶資金鏈緊張，存款加速流出（cash burn)及持續加息導致其債券組合的巨額虧損，硅谷銀行崩盤，而SVB Capital的命運也受到了創業投資的興衰周期的影響。

來源：Company Documents

圖7：硅谷銀行的風險部門SVB Capital在2018年至2022年5月期間投資于頂級風投基金的資金情況

（2）銀行業

硅谷銀行的破產一方面可能會引發人們對其他同類型中小銀行的擠兌，另一方面也會對美國銀行業整體帶來信心危機。首先，硅谷銀行破產會引發市場對其他類似模式的中小型銀行的信任危機，將會導致這類中小型銀行的存款流向大型銀行，進而可能會導致科技型中小銀行擠兌的連鎖反應。例如，受到硅谷銀行事件的影響，Signature Bank在周五遭到了超過100億美元的存款提取，導致其股價暴跌。Signature Bank是另一家專注于為科技創業公司和風險投資機構提供金融服務的銀行，它也是美國最大的區塊鏈友好銀行之一。其次，硅谷銀行作為一家專注于科創領域的銀行，其創新的“投貸聯動”曾經一度被視為一種成功的模式和榜樣。硅谷銀行的破產可能會讓市場上很多同類型的中小銀行對其經營策略和風險管理產生懷疑，進而可能引發美國銀行業的深層變革。

（3） 監管層

硅谷銀行事件促使美國政府和監管機構加強了對銀行業和科技行業的監督和干預，提出了更嚴格的資本要求和風險管理規范。例如，美國總統拜登在周六發表了關于硅谷銀行事件的講話，表示將采取一系列措施來保護存款人、穩定金融系統、防止類似事件再次發生。拜登還表示將推動國會通過更嚴厲的法規來監管科技公司和金融科技公司，以保護消費者、競爭和隱私。這些措施可能會增加科技創業公司和風險投資機構的合規成本和難度，也可能會限制它們的創新空間和發展潛力。

結語

硅谷銀行的破產是美國金融史上的一次重大危機，也是科技創業界的一次沉重打擊。硅谷銀行曾經是科技初創公司和風險投資機構的首選合作伙伴，為他們提供了專業的金融服務和支持。然而，由于短借長投、客戶擠兌等原因，硅谷銀行在短短兩天內從資不抵債到被接管清算，造成了數千億美元的損失和影響。這不僅給硅谷銀行的儲戶和股東帶來了巨大的困境和風險，也給美國科技產業和金融市場帶來了不確定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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