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納斯達克首席經濟學家Phil Mackintosh：美國經濟或經歷短暫衰退和快速復蘇

自去年三月開啟加息周期以來，美聯儲已連續10次上調聯邦基金利率，累計加息幅度達500個基點。在激進的緊縮步伐下，美國經濟所面臨的壓力也日益增加。近期，強于預期的美國就業與通脹數據再度凸顯了美聯儲若放松貨幣政策可能面臨的風險；也進一步動搖了市場對美聯儲或將在2023年年底降息的樂觀預期。

納斯達克首席經濟學家Phil Mackintosh在接受南方財經全媒體記者獨家專訪時表示，美聯儲仍有可能在年內降息，但如若發生，這可能意味著情況正在惡化，而不是好轉。“美聯儲已經看到一些領先指標顯示出經濟正在放緩，如果這種放緩加速，那么美聯儲可能會考慮降息，以避免對經濟造成比此前更大的沖擊”。

談及對2023年下半年美股市場的展望，Mackintosh認為前景依然相當樂觀。他指出，鑒于現在的聯邦基金利率應已接近峰值，市場及投資者已開始向前看。“由于通脹放緩，公司的利潤率可能會穩定下來，到今年年底可能恢復盈利能力，所以如果沒有利率上升的逆風，隨著公司收益復蘇，股市料將會迎來更多推力。”

加息預期將取決于數據

南方財經：盡管多家銀行相繼倒閉，美聯儲仍在五月提高了利率，為什么？美聯儲是否過于關注通脹與勞動力市場？

Phil Mackintosh：我想答案恰恰就來自問題的后半句。美聯儲的雙重使命就是通脹與就業，而眼下這兩項數據十分強勁，這也是為什么美聯儲要在上次的會議上繼續加息。如果從更多前瞻性指標來看，經濟放緩的跡象已經開始顯現。因此，市場目前認為5月份的決議可能是最后一次加息，至少暫時是這樣。

南方財經：在過去的幾個月里，我們看到硅谷銀行、簽字銀行、第一共和銀行相繼倒閉，這是由美聯儲激進加息導致的嗎？

Phil Mackintosh：有一定的影響，但也不完全是由激進加息所導致。真正引發這一系列銀行危機的是典型的銀行擠兌。在利率水平沒有現在這么高的時候，銀行獲得了融資，它們以3.6%的利率做了很多抵押貸款。但現在利率水平在5%，使得銀行實際上支付給儲戶的利息高于在抵押貸款中獲得的利息，導致出現了負收益率的問題。

隨著這一問題越來越嚴重，人們開始取出他們的存款，最終銀行不得不依賴一些長期資產，但這些資產的價值隨著利率上升縮水。此后，銀行意識到其資產價值不及預期，但事實上這是因為銀行只能按照市場目前的定價，把長期資產提前兌現。

南方財經：考慮到銀行業風波以及各種因素，美聯儲是否會暫停或者結束本輪加息周期？聯儲在下一次的議息會議上或將采取怎樣的行動？

Phil Mackintosh：這個問題問得很好。如果看現在的市場預期，市場普遍認為上次加息應該是本輪最后一次，但在過去一周，市場開始消化還有一次加息的可能性。這種預期主要基于數據，因為現在數據依然強勁，比如消費者仍然在支撐美國經濟，失業率沒有下降，但通脹也沒有下降。我認為美聯儲真正關注的正是努力控制失業率和通脹，所以現在市場不確定5月是否是最后一次加息。

南方財經：最終的利率大概率會在一段時間內保持高位。倘若確實如此，可能需要注意哪些風險？

Phil Mackintosh：無論現在的聯邦基金利率是不是最終的利率峰值，但都處于歷史高位。即使市場定價認為利率很可能在今年年底之前開始下降，但不可能一路跌回接近零的水平。對于尋求融資的企業來說，這將帶來巨大差異，對想要取回存款的投資者來說也是如此。

現在的實際利率為正，對投資者來說是好事，這開始吸引大量資金流入債券，當然也意味著資金從股市流出。我認為，利率將在更長時間內保持在略高水平。確實有一些因素能夠支持通脹或將很快下降的預期，但同時美國出現越來越多在岸外包的趨勢，試圖將供應鏈本地化，這意味著雇用美國工人成本提高，所以我認為利率絲毫不會接近幾年前那樣的低點。

南方財經：如果利率在更長時間內保持高位，是否會導致銀行風險加劇？

Phil Mackintosh：確實有這樣的風險。當人們開始為一些長期貸款再融資時，他們意識到不再是以原來的低利率，因此資產負債表可能出現一些壓力。因為利率成本的上升意味著利潤也許會縮水。

但如果你看市場上的信用利差，會發現市場并不擔心公司的信用，也不擔心美國的家庭信貸，而是擔心聯邦政府的債務。私營部門的債務水平似乎不是當前最大的風險。

美聯儲或在經濟惡化時采取降息

南方財經：你之前提到市場一直預期美聯儲或將在2023年年底降息，你的觀點是什么？美聯儲有可能在今年開啟降息嗎？

Phil Mackintosh：我認為有這個可能性，但如果發生降息，這可能意味著情況正在惡化，而不是好轉。美聯儲降息的前提是失業率開始迅速上升，通脹至少以預期的速度下降，再疊加其他一些指標顯著放緩。我們現在確實已經看到了一些經濟放緩跡象。不僅僅是當前表現非常疲弱的CEO信心指數，還有低迷的企業盈利。在過去的兩個季度里，公司收益一直在同比下滑，開支比收入增長得更快。

美聯儲已經看到一些領先指標顯示出經濟正在放緩，如果這種放緩加速，我們就會看到美聯儲可能會考慮降息，以避免對經濟造成比此前更大的沖擊。

南方財經：美國4月份CPI跌至4.9%，這是2021年4月以來的最低水平，在你看來美國通脹是否有望于年內回落至2%？

Phil Mackintosh：雖然大家普遍認同通脹會繼續回落，但基本不認為年內有降到2%的可能性。其中一個推高通脹的因素是剛剛提到的企業回流，也就是勞動力和制造業回流使得成本抬高。同時消費端的強勁也使得潛在的核心通脹率保持在5%左右，具有一定粘性。

想要通脹率回落至2%，我們需要汽車價格、工資、租金開始下降。這是目前正在推高通脹的三個主要因素，它們“支撐”著通脹率，在過去6個月保持著超預期水平。

南方財經：一方面，通脹并沒有如預期那般迅速下降；另一方面，我們看到加息帶來的一些負面影響開始顯現，美聯儲還有進一步加息的空間嗎？

Phil Mackintosh：如果形勢保持強勁，他們還有加息的空間。但問題是，失業率和通脹率是目前僅有的兩項較為強勁的數據。而從其他層面來看，企業的現狀如何？勞動力市場又發生了什么？

實際上，工作機會少了很多，裁員越來越多，疲弱的制造業訂單也已經收縮了6個多月。

真正的問題在于美聯儲是否過于關注硬數據，即實際宏觀數據，而忽略了軟數據，即調查數據，最終導致美聯儲看似找到了支撐其再加息幾次的理由，但對企業帶來更大的損害。因為提高利率會增加公司的資金成本，提高利息成本也將影響他們的收入和盈利能力，影響其未來的投資額，同時在某個時間點上削弱就業，使之大幅走弱。我們只需要靜觀其變。我猜測在美聯儲被迫再次加息之前，它其實希望這種情況開始發生。

美國或經歷短暫衰退和快速復蘇

南方財經：當前美國經濟面臨的最大挑戰是什么？

Phil Mackintosh：最大的挑戰是美國經濟能否軟著陸。美國的利率水平已經處于高位，從技術上看，短期利率已經高于通脹率，這是多年來的第一次。美國實際利率已經達到了正的水平。風險在于，如果通脹下降，而利率保持在這一水平，就可能會導致經濟衰退。有很多信心指標和反向收益率指標都體現了這一點。美國證券交易委員會發出信號表示經濟在未來6至12個月內或陷入衰退。沒有人希望出現深度的衰退，我認為即便是美聯儲，它所希望看到的也只是放緩經濟，而不是使經濟陷入停滯。

南方財經：美國經濟能否實現“軟著陸”？

Phil Mackintosh：我認為只要不是深度的衰退，實際上就可以勉強應付過去。現在很多預測都認為在接下來的幾個季度中經濟增長將非常緩慢，這從技術上來說就是軟著陸。如果經濟連續幾個季度收縮，實際上可能有助于美聯儲降低利率，從而可能會給經濟帶來一點提振，我們可能會經歷短暫的衰退和更快速的復蘇。

南方財經：說到經濟衰退，我們看到勞動力市場仍然非常緊張，這是否有些不太尋常？

Phil Mackintosh：我認為人們忘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尤其是那些僅僅經歷了過去20年的人，不是每一次的經濟衰退都要像我們前兩次經歷的那樣。新冠疫情導致GDP和產出大幅下降，但復蘇也來得相對較快。再回想信貸危機，我們花了很長一段時間才使得GDP恢復到原有的水平，所以如果考慮這兩次衰退，一個來勢洶洶，另一個持續時間很長。我想表達的是衰退對失業率的影響不一定非常大，對支出的影響同理。經濟增長可以放緩，從技術上講可能會有幾個季度的收縮，你可以稱之為經濟衰退，但并不一定要有周期性的影響導致失業和支出大幅下降，并且給家庭帶來更大的經濟壓力。

南方財經：你對今年美國經濟的預測是什么，會很快陷入衰退嗎？

Phil Mackintosh：看起來不會陷入衰退。可能很多人會對此感到驚訝，因為我們討論過的所有指標都指向衰退。但就像你之前提到的那樣，我們有很好的就業數據，每一個求職者對應約1.7個工作崗位，所以還存在失業率不會上升，而勞動力市場增長空間大大減緩的可能。我們仍可能找到一個軟著陸點，也就是通過勞動力市場降溫，但注意不要過度，避免讓人們開始擔心工作保障。

人們的銀行賬戶中仍然有很多疫情期間發放的儲蓄，但有人試圖將這些數據弱化，將正在增長的信用卡消費以及正在增加的流動信用卡違約解讀為消費者的錢已經不夠，可能很快就要無力支付賬單。但事實上，很多消費者仍然富余，服務業還有相當一部分報復性支出。如果服務業可以保持增長，這也將支持整體經濟發展。

對下半年美股市場行情保持樂觀

南方財經：離2023年上半年結束還有一個月，請你回顧一下股票市場的表現，影響市場增長的因素有哪些？

Phil Mackintosh：考慮到所有發生的事情，今年的股市實際上相當有彈性。回想去年，全球幾乎所有央行都急于通過提高利率來控制通脹，這給股市的估值帶來了巨大阻力——每次上調利率股市就會下跌。考慮到估值，這種現象是非常合理的。因為利率突然之間拖累了盈利能力，也拖累了現金流加權成本。

鑒于現在的聯邦基金利率應該已接近峰值，市場開始向前看。我們之前談到企業的收益實際上一直在下降，但它們下降的速度開始變慢了，后續企業的支出也可能開始下降。由于通脹放緩，公司的利潤率可能會穩定下來，到今年年底可能恢復盈利能力，所以如果沒有利率上升的逆風，隨著公司收益復蘇，股市會迎來更多推力。

眼下，市場已經開始期待2024年、2025年，當公司盈利能夠有所增長。投資者在關注那些有良好收入和商業模式的企業，并已經開始買入。

南方財經：在你近期的撰文中，你提到盡管散戶依然活躍，但交易轉為看跌，散戶投資者都買入了什么？

Phil Mackintosh：令人意外的是，除了極個別情況，零售投資者每周都在持續買入股票。

通常來說，他們在市場下跌時拋售股票，并在市場上漲時買入，即交易型開放式指數基金(ETF)。零售投資者正在持續買入ETF，并且我們注意到他們在不斷買入寬基指數基金，例如標普和納斯達克指數基金。

此外，他們還在買入債基基金：在零利率時期購買提供更高利率回報的高收益債基，現在轉而購買政府利率的債基，并且表示“看，如果我能從短期國債基金中獲得5%的收益，我就會買入它”。所以我們開始看到人們為了債券的利率而購買債券，因為我們現在的實際利率為正。

南方財經：你對2023年下半年的股市表現是否持樂觀態度？哪些行業會有更多機會？

Phil Mackintosh：我相當樂觀，因為消費者看上去并沒有“投降”，我們剛才談到的所有這些情況：軟著陸、經濟放緩以及美聯儲降息從而推動經濟增長，實際上這些情境都有可能發生。而對股票市場而言，利率開始下降將有利于盈利，收益開始恢復也將有利于盈利。所以投資者期待明年可能會發生的事情，實際上現在已經開始顯現出跡象。市場也在向前看，我認為投資者轉向繼續買入股票的機會很大。

至于要買入哪些股票，回顧我們之前所說的，若消費者真的開始將現金或者疫情期間的儲蓄消耗殆盡，我們可能推薦轉向防御性的板塊，其中主要日用品、公用事業板塊以及價值型基金可能都表現不錯。此外，科技行業已經不像從前，美國很多大型科技公司現在都有真正的收入和現金流，這就是為什么在過去幾個月里，成長型股票已開始再次超過價值型股票，因為利率所帶來的制約沒有去年那么大。